服务行业的商业本质是为客户提供能力系统(Capability System),能力是单点,靠专业技能或市场吸睛力,所以会有大量单干的教练、专家、顾问或“大师”,但作为服务公司经营,靠的是后面那个“系统”,品牌、客户关系、服务过程与质量。但无论单点还是系统,能力系统的经营挑战在于能力获取周期(acquire),它往往引发组织的混乱(熵增),进而导致产品或业务失败。
多年前我阅读软件行业巨著《人月神话》,看着书里密密麻麻、详尽的过程数据记录,很快就看出了其问题的根源:项目的失控不仅仅在于规模的庞大,更是硬件、软件同时研发的周期差异。软件的开发周期快、但不断修改和增加,强调灵活响应,而硬件的研发周期慢,强调稳定,协调两者的交付周期,正是《人月神话》中最困难的点。
因此,RUP(统一过程)虽然在Ericsson、IBM等公司的系统开发中获得了阶段性成功,但最终软件开发生命周期从硬件中分离,你也很难再从Microsoft、Amazon这些纯软件产品或纯平台公司中听到“人月难题”,相反,它们都产生了新的、具有代表性的技术组织形式,背后是一套工程体系。
Microsoft具有代表性的是编程语言、开发工具与平台,新一代Typescript、VSCode,统治了2010年后的应用生态直到最新的AI编程工具基座。Amazon则是可扩展性架构与组织适配(服务化与小团队模式),微服务实践也来自于另一家著名的平台公司Netflix。
软件“实践创新”门槛极高
如果我们把方法论,与特定方法论、解决问题绑定在一起的语言、工具放在一起来看,它们的创新门槛是极高的。
RUP(统一过程):创始人Ivar Jacobson,瑞典计算机科学家、UML创始人、Ericsson首席架构师。基于组件的软件结构设计就是他发明的。
《人月神话》:作者Frederick Brooks,哈佛计算机博士,图灵奖得主,美国国家科学院/工程院/艺术与科学院院士、英国皇家工程院/荷兰艺术与科学院院士。设计了著名的IBM 8000超算和System/360,程序员天天使用的debug模式就是他发明的。
Typescript:设计者Anders Hejlsberg,丹麦计算机科学家,Pascal编译器、Delphi、C#、.net设计者,此人是公认的计算机语言神童,自学成才,大学没毕业。
VSCode:设计者Eric Gamma,瑞士计算机科学家,《设计模式》作者之一,其它的作品还包括JUnit、Visual Studio。
从这些履历可以看出,实践创新延续性很强,因为实践并不是源自想法或知识,而是模式发现、复用与设计,只有很少的人能做,在其上的技艺积累与成熟,才是大多数人的技能学习过程。
管理咨询为什么引领不了数字化实践
管理咨询公司,想要在软件技术领域“引领”市场和客户,首先你要拥有上述级别的人才,还要抓住一些普遍性的问题——这些问题不是从市场、客户中来,而是从自身的研发实践中来。
数字化的底座是软件技术,本质就是工程实践体系。管理咨询要想在这里做创新,我不妨就给一句结论:不可能。
其结局,就是卷出“八级流程”,因为只有一种解决手段。组织层级大家都知道越多效率越低,卷不上去了,就只能卷流程层级。本来一次系统与技术解构就能解决的问题,被带偏到死胡同尽头。
解决问题基本法:如果它不够简单,就一定不够优秀。
解决方案基本法:化繁为简,如果它不能将复杂问题简化,那它就没有经过真正的解决过程。
天才/普通人基本法:每一个足够蠢的普通人,都能够把问题搞得足够复杂。
管理咨询公司“实施”的为与不为
首先是有所不为:如果一家咨询公司在自身领域,无论战略、运营、IT,还是更细分的定位、定价、运维自动化,本身就是行业引领者,那么最好的选择就是延续领域的创新、与其它引领者形成生态合作。
大型企业IT如华为、招行,IT内部就有独立的管理部门、运营部门、核算机制,和集团管理、企业管理、业务管理不是一回事。银行科技早就是一部(总部管理)N中心(研发、测试、运维,等)的组织管理架构,其复杂度不亚于一个小集团公司。
IT/技术咨询是一个垂直领域,负责向这些小集团的管理部门提供与决策、过程、执行紧密结合的服务,对结果负责——研发与业务的改进指标,是客户考核咨询公司的重要证据。
一些实施层面的顾问说“咨询不对结果负责”,说明其从未参与过客户核心领域与业务的咨询项目、从未提交过业务领导汇报、从未上过O级别的质询会,甚至可能从来没写过验收单找客户签字回款。
像ERP那种标准化管理实践的实施,其“客户买点”并不是咨询类的“问题解决”:
标准化管理实践,是经过验证、在大部分企业证明过有效性的一种“最佳实践”,客户买的是成熟经验,或者叫“引进”;
最佳实践的溢价不在于先进性或适配性,而在于“可规模化”,这才是客户愿意掏钱、愿意改变甚至削足适履的原因所在。
比如花1000万引进一种最佳实践,能将10亿营收的生意利润率从12%提高到20%,就是8000万,如果这种改进是稳定的,每年都能创造出8000万营运现金流,那么初期的1000万改进投入就非常有价值。
如果“顾问”参与过客户项目启动期的立项讨论与决策,就清楚这种“业务价值评估”、“ROI测算”是立项的关键,也是项目预算与报价的关键,最终的项目验收也一定会落到这些财务指标的核算上。
管理咨询公司如果自建所谓的“实施”,这类根本不和项目结果挂钩的部门就会和主营业务的价值主张、管理机制相违背,最后在客户层面引发混淆。
如果要有所为如何为:大部分咨询公司对实施的考虑是客户需求与预算驱动,要求“一体化”解决方案的客户越来越多,多供应商的管理、招标成本也形成浪费。
在这种情况下,所谓咨询的实施,实际上就是一个内部的交付或IT部门。两种运作方式:
无客户接触:作为咨询服务项目的技术实现,在内部完成结果交付与验收,明确其“无咨询属性”,不能代表公司宣传业务形式。这种转变的本质就是过去的“知识团队”转为“技术团队”,后台部门的能力调整。
有客户接触:作为客户实施团队的延伸,作为实施资源受客户管理。本质就是客户IT部门的外包公司。
很显然,有客户接触模式下,是对想要“引领”行业的咨询公司品牌的损害。
作为前IT咨询公司的技术顾问,虽然我们也有实施团队,但在咨询项目上,我从不主动“代言内部”,因为我的另一项职责,是驱动客户供应商改进。
咨询公司的利润不来源于业务规模大,而是专业程度深、创新适应强。能不能、愿不愿在专业角度上为客户利益代言,才是咨询公司持续生存的基础。
